对谈

合力共筑深圳“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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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香蜜公园林中栈道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深圳香蜜公园林中栈道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小寒后的深圳,万物仍有生机。我们特意邀请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经管学院教授、 原深圳市副市长唐杰,深圳市建筑科学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叶青两位嘉宾,就“深圳的可持续发展”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对于深圳如何走到今天,从政府到企业,社会团体以及公众,是如何逐步形成了共识与合力,最终走向绿色发展、和谐共生之路。对于这个过程,嘉宾展开了回忆、讨论和畅想。

 

 
1. 过去 40 年,可持续发展价值观对深圳发展有哪些影响,深圳在这方面有哪些成就?
 
唐杰:首先,深圳在规划设计上并不崇尚大规模 CBD 模式,相反,开启了“多中心” 组团式发展。45 分钟内通勤比重占得越少,说明这座城市的总体通勤时间越长,而在人口密度越高的地方,短时间通勤比重会越低,反之亦然。从数据显示,在中国现在的四个超一线城市中,深圳的人口密度最高,而 45 分钟以内通勤比重同样最高,达到 76%,充分体现了深圳多中心发展的特点和优势。
 

其次,深圳在规划设计中基本保留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特征。如在深圳市的历届规划中都有向东南倾斜的特征,原因是需要迎合东南季风。而在滨海大道建设过程中,就有著名的“人为鸟让道”。 

第三,在城市建设中坚持规划先行,是维持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在过去 40 年的发展中,深圳有关部门始终坚持可持续发展理念,坚持慎重考量,保有底线思维,科学决策。举个例子,在深圳建一栋楼,前期工作大致需要 500 天,而内地有些城市只需要 50 天。我这里有两个真实的案例,一是深圳北站,原本计划是设立在笔架山处,但是由于地处生态红线内,建设规划最终进行了调整。二是深圳大鹏区在做区域产业规划时,因为火箭产业有可能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主动放弃了这方面的设想。
 
从美国铁锈地带的经验可以看出,投入型发展是不可持续的,唯有向效率型高质量发展的转型,才能构成可持续发展。而深圳作为一个高速工业化的发展中国家的最高速增长的超大城市,居然可以是绿色的、低碳的、花园式的、可持续的,这本身也是一种奇迹。
 
叶青:是的,深圳很大力推动绿色发展、循环发展、低碳发展,最大限度地促进环境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出了一条经济发达地区绿色低碳发展之路。深圳的城市空间是多组团型的,有近一半土地划进生态保护范围,有超过 2400 公里的绿道、超过 2600 公顷生态景观林带,组团之间的山海通廊也是城市通风廊道,降低了热岛效应,空气质量居全国大中城市前列。深圳的万元 GDP 水耗、能耗居全国大中城市最低水平,1.2 亿平方米的绿色建筑规模位居全国前列,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 40 万辆,是全球新能源汽车推广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
 
深圳还拥有全国首个碳交易市场,2019 年配额总成交量 5600 多万吨,总成交额超过 13 亿元,市场流转率呈现逐年递增的态势。深圳先后获得国际“花园城市”、联合国环境保护“全球 500 佳”等荣誉称号,是全国首个 C40 城市气候领导联盟成员城市。这些成效离不开各个行业包括规划、能源、交通、建筑、环保、水务、金融等等的共同贡献,也就是说绿色低碳发展的价值观已然是我市相关行业的共识。
 
深圳湾公园绿道人流如织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2. 深圳可持续发展价值观是如何形成的?有哪些重要的时间节点?
 
唐杰:深圳的可持续发展价值观并不是直接形成的,而是从崇尚自然并期待发展一条不同于其他城市的纯工业化道路开始的。大约 1995-2000 年,深圳开始了第一轮的转型调整。一方面是政府意识的转变;另一方面也是形势所迫,城市发展成本不断上升所致。例如,深圳早期缺电现象严重,“停三开四”是常态,大量商店外都备有柴油发电机,污染程度不言而喻。政府通过加大基建投入,大约在 2000-2010 年十年间,深圳完成了城市内高压输变电网的建设。
 
深圳可持续发展是产业结构不断调整的结果,因为深圳是内地第一个设置行业禁止目录、第一个划定生态保护红线的城市。通过自我受限的方式,不断淘汰低效、低质企业,同时维护了城市的可持续发展。
 
 
叶青:深圳可持续发展价值观是逐渐形成和强化的。我从城建行业和作为人大常委的侧面谈一下感受:深圳早在 1986 年的总体规划中便采用了带状组团式布局,组团之间留下的绿色缓冲带,这为深圳奠定了避免城市蔓延、保有良好生态环境和弹性发展的总体布局和结构。
 
90 年代开始,深圳陆续出台了资源、环境、健康相关的政策法规和条例,而正式把可持续发展纳入施政纲领融进各行各业,我想应该是 2006 年前后。2006 年深圳在“十一五规划”中提出面临“四个难以为继”——保持经济持续较快发展面临土地空间限制、能源和水资源短缺、人口膨胀压力、环境承载力的瓶颈性制约,由此将可持续发展纳入了发展战略,并在这一时期出台一系列相关的地方法规。伴随着《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意见》的正式颁布点,深圳市政府把可持续发展提升到前所 未有的战略高度,加速了全社会转型发展的步伐。

 

环境库兹涅茨曲线:当一个国家经济发展水平较低的时候,环境污染的程度较轻,但是随着人均收入的增加,环境污染由低趋高,环境恶化程度随经济的增长而加剧;当经济发展达到一定水平后,亦即到达某个临界点或称“拐点”以后,随着人均收入的进一步增加,环境污染又由高趋低,其环境污染的程度逐渐减缓,环境质量逐渐得到改善,这种现象被称为“环境库兹涅茨曲线”。

 

3. 可持续发展包含领域较广,有学者论述部分目标的达成需要强调协同效应,深圳是否有 实践案例?(如规划、能源、交通、低碳、建筑、环境等方面)
 
叶青:我理解绿色生态城市是一个有机体,包含了绿色建筑、绿色园区、绿色生态城区、绿色生态城市等从小到大的尺度,那么它必然是个多学科交叉、多目标约束的。分享两个我们自己参与的实践案例,我们在传统规划基础上,开创了“生态诊断、平衡规划、动态实施、智慧运营、实时评估”的基于生态承载力平衡的规划,引入城市能源研究规划、城市热岛、城市生态廊道等元素,丰富了城市规划的内涵,引导城市的健康可持续发展。
 
深圳建科院大楼立体绿化及楼梯间纵向遮阳 ©️深圳市建筑科学研究院
 
唐 杰:从我们的研究中发现,节能减排、空气治理与经济高质量发展是协同相关的。环境(空气)污染与碳排放溯源基本都是燃烧化石能源,从深圳实践来看,减少碳排放措施与减少 PM2.5 措施有近 80% 相似度,由此可见,保持 PM2.5 较低水平,维持蓝天白云,实际上与节能减排(碳)息息相关。这同时也带领了新能源汽车等一系列的新产业发展,实现了降低碳排放、提升空气质量、经济高质量发展这三个目标。同时,深圳通过碳交易市场配额奖惩机制,将原有高能耗、高污染企业通过市场规律逐渐自然淘汰出局。

 

我们常见的一个误区认为可持续发展与经济发展是对立的,而深圳国际低碳城在发展垃圾焚烧发电等一系列低碳环保技术的同时却带动了周边产业发展,周边工业厂房的单价也从每平方 8 元涨到了 20 元, 成为环境与经济协调发展的实证。
 
深圳建科院大楼立体绿化 ©️深圳市建筑科学研究院
 
4. 习近平总书记在 2020 年 9 月宣布中国力争于 2030 年前达到二氧化碳排放峰值,努力争取 2060 年前实现“碳中和”,对深圳的意义为何?深圳将如何为全国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示范经验?
 
叶青:这对于深圳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深圳作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不仅肩负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先行示范重任,更应担当“碳达峰”和“碳中和”路径的探索和示范重任,因此在相关的政策法规约束下将会形成全社会的合力,必定会将深圳的可持续发展推上一个新台阶。深圳绿色低碳发展已经走在全国前列,换句话说容易减排的已经做了,现在必须要率先进入深度减排区,然而,国际国内尚无经验借鉴,挑战是巨大的。
 
对于深圳来说,建筑作为与工业、交通并列的三大碳排放部门,无疑又是压力最大的。因为深圳是亚热带气候区,是高密度、高建成度、高速发展的超大城市,经济结构以第三产业为主且占比继续提升,因此建筑建造和运行导致的碳排放增长势头强劲。
 
我个人觉得要充分利用深圳在法治、市场和技术等方面的创新优势,探索出一条“碳中和”目标约束下的新型“碳达峰”路径。
 

零碳目标城市地图

 
唐杰:中国的“碳达峰”与“碳中和”不仅具有国际意义,同时也服务于国内高质量发展目标。一方面,“碳达峰”、“碳中和”与产业高级化密切相关,如何提升产出效率,通过更少的投入实现更高的产出,是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内涵之一。我国人均用电量是美国的四分之一,未来随着人均 GDP 的不断提升,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小。如何降低用电能耗、污染,或者说碳排放,对于我们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
 
另一方面,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发展速度比世界平均水平高三倍,但人均寿命的提升却仅与世界平均持平。国内外许多研究都揭示了碳排放与空气质量的关系,而空气质量与人均寿命,包括引发慢性病的关系,也是被广泛认可的。换句话说,我们通过实现“碳达峰”和“碳中和”的目标,可以间接提升国民健康水平,进一步实现产业高级化。
 
我认为,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仅仅是指努力恢复自然与生态,同时更强调要创造一个人类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发展模式。
 
5. 深圳的“可持续发展”的深化进程面临哪些不足?解决思路为何?
 
叶青:深圳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历史遗留问题和新问题相互交织,人口规模迅速膨胀,社会治理滞后于经济发展,资源环境承载较大压力,区域发展不均衡不协调等问题引发一系列“大城市病”。解决思路建议:加强科技创新基础、提资源利用效率、严生态环境保护、善城市治理能力、补民生事业短板。
 
唐杰:深圳未来不是要被可持续发展价值观拘束发展,而是要在可持续发展价值观下实现更高水平的人与自然的融合,且为全国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发展经验。首先,当世界潮流已经发生重大变化,节能已经被转换能源结构所慢慢取代之后,深圳需快步跟上,要进一步提升可再生能源的比例。有研究表示,利用 2 亿平方米的城市建筑外立面进行太阳能发电,基本相当于建 2 座 300 万千瓦的火电发电厂。深圳要从建筑的节能减排 1.0 时代,迈向建筑“碳中和”2.0 时代,再到为社会提供可再生能源的 3.0 时代。
 
其次,要进一步认识到生态文明的重要性,研究如何核算发展过程中的生态污染成本(即,发展后需要治理环境的投入成本),在未来核算出“净 GDP”,确保生态价值与社会价值均衡,方能更好地实现可持续发展。

 

深圳东部垃圾发电厂 ©️施密特·哈默·拉森建筑师和戈特利布·帕鲁丹建筑师

 

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是中华文明传统价值观的重要组成部分。经过改革开 40 年的发展,深圳已经从一个边陲小镇发展成为一座现代化大都市。在“双区驱动”的历史性机遇下,深圳要进一步探索实践,为全国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超大型城市可持续发展模式。正如两位嘉宾在对谈中所不断强调的,深圳未来将继续在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上深入探寻,发挥创新探索引领作用,建设突出后工业化城市文明色彩的、以人为本的多元化城市。
 
 
文 / 张致鹏